鼻子裏的乾坤
賴孝承博士
孔夫子教人「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就沒見他老人家說過什麼「非禮勿聞」。這倒不是說鼻孔之下的世界無慾無念；古代愛侶傳情，把削了皮的蘋果藏在胳肢窩下，慢慢等體香薰透果肉再餵情人裏腹，一口一腥香、五臟六腑儘享愛之味，難怪只羨鴛鴦不羨仙。子老夫子那個年代不興沐浴淨身，既然每個人走到哪兒得帶著一身子味兒，應對進退總摀著鼻子，也不是辦法。想想連二十世紀的新幾內亞人與朋友告別時，還會彼此把手掌夾在對方的腋下撮撮，再抽出來往自己胸口摩蹭一番；誰知道在香水還沒發明之前的古代中國，見面除了打躬作揖，還有沒有其他的禮數！
等到邁入文明社會，大家現在別說是天天洗澡，有潔癖的人一天還要洗上好幾回，把身上的汗臭沖得乾乾淨淨才罷休。
其實汗腺分泌的汗液，本身一點也不臭；怪就怪咱們皮膚上養了一批嗜汗如酗酒的細菌，飽餐消化後排出的化學分子甲基酸，那才真叫臭呢！這好像許多男人認為女人的下體聞起來似魚露；其實怪不得女人，研究體臭的科學家發現這大部份是因為在陰道裏搶不到頭彩的精子，萎斃後分解產生的異味。照佛洛依德的心理解析，男人說女人聞起來像海魚，是因為男人的潛意識裏還離不開媽媽的肚子 ( 充滿羊水的子宮 )；近代的生物學對氣味怎麼勾起人們的種種回憶與情緒，有更具體的解釋。原來嗅覺神經從鼻子傳到腦袋的時候，也會聯絡控制七情六慾兼記憶的海馬區、和大腦皮質裏主宰意識的中樞。人體裏不論是血液還是體液，主要都是靠鹽水給撐起來的；說它聞起來讓人想到海水或魚露，不也意味著生物演化的原始發源–大海，深植在我們的潛意識裏嗎？
五憶年前腦袋剛開始演化的時候，只不過是具嗅覺電腦；昆蟲和蝸牛這些無脊椎動物，把半個腦袋都用作揣測氣味的工具，蒼蠅甚至在翅膀跟六隻腳上都生了嗅覺感受器。設計如此精密，難怪蜜蜂螞蟻、蚊子蟑螂，光靠著嗅功，就能行遍天下；舉凡採蜜吸血、避災劃界到求偶育幼，樣樣少不了它。
反觀哺乳動物，眼睛一個比一個好，鼻子卻一個比一個差；除了像豬狗老鼠這些四條腿的還有些看頭以外，其他二條腿的大腦嗅覺區都萎縮得差不多了。嗅覺沒這麼靈敏的人類，雖然不像老鼠跟豬一樣聞到哪個發春就要上哪個，也不至於對體香就毫無反應。直到一百年前，人類對沐浴淨身還持著猶豫徘徊的態度，怕教這麼一洗，把靈氣都給洗掉了；維多利亞的女人，頭皮再癢也不過水，搔急了頂多用微沾肥皂的海綿刷刷 ( 肥皂當然能不用是最好囉！ )
怕自己聞起來不夠濃，乾脆從其它野味十足的動物身上收集五花八門的原始氣息；抹香鯨用來保護消化道而分泌的油脂龍涎香 ( 又叫鯨糞 )、水瀨肛門附近為了劃清領域界限而分泌的貍香、山貓生殖器分泌的蜜汁香、麋鹿腹中分泌的黏滑麝香，都是提煉上等香精的好材料。這些動物的體香，與人體分泌的雄性荷爾蒙化學結構相近 ( 都是固醇的一種 )；難怪聞了會有心心相惜的感覺。不但如此，聞到麝香的女人，就跟聞多了男人的味道一樣，體內荷爾蒙還會受波動；動物體腥粹取出來的香精，的確性感火力十足。法國路易十六藉於這個理由，不准眾人公開塗抹帶有動物成份的香水；大家要香，只得猛噴由植物花精提煉的香水。其實花朵就是植物授粉的性器官，花香跟什麼蜜汁香、狸香、麝香的實質差不了多少，都象徵著熟旺的生命活力。
呼吸生命氣息，不能不感謝我們與生俱來的鼻子。鼻子有寬有窄、有高有扁，可是接受外來訊息的生理反應步驟都是同出一轍。鼻孔內光是嗅覺神經細胞就有五百多萬個，這些細胞的末稍上不時揮舞著微細的纖毛，一個個等者捕捉空氣中遊盪的化學分子；等氣味踫上纖毛表面的接受器，就好像齒輪卡上齒孔，立刻引起一連串的生理反應。不消說，一旦腦門的嗅覺受區電路被打開，空氣中的隱形分子也頓時現出廬山真面目。
不像視覺系統負責解析感光的神經上只有三個接受器，咱們嗅覺神經纖毛上的接受器至少有一千多個；空氣中的氣味上達一萬多種，比起紅橙黃綠藍靛紫不過七種基本光源，可說是大巫見小巫。這一千多個嗅覺接受器，到底運用什麼超級神功來化解林林總總一萬來種的氣味呢？要瞭解這個問題，最簡單就是利用推衍的邏輯來探討；先假設我們只有 ABC 三個嗅覺接受器吧，A專門吸引玫瑰跟檸檬的味道、B吸引杏仁跟玫瑰的味道、C吸引檸檬跟杏仁的味道。如果空中飄過來的一股氣流讓 B 跟 C 同時嗶嗶嗶發號施令，我們就知道是杏仁香；若 A 和 C 同時產生感應，聞到的就是檸檬；假使電燈泡一閃一閃的是 A 跟 B，咱們嗅到的就是玫瑰花香了。為了瞭解哪些嗅覺接受器負責哪些味道，有些德國的科學家乾脆把鼻子裏張牙舞爪的纖毛接受器吸收氣味後，被活化的蛋白質是怎麼個扭法。一千個嗅覺器要配一萬種氣味，一千乘以一萬；實驗得做上一千萬次，謎底才能揭曉！真不得不讓人佩服科學家不屈不撓的毅力。
感冒的人都嚐過什麼叫食而無味的苦頭。我們說這個嚐起來像草莓、那個吃起來像香蕉，其實都是食物經口腔上的管道把揮發性化學分子飄送到嗅覺神經造成的感覺；說來說去，一般人所說的味覺也不過是嗅覺罷。否則您試試，把鼻子捏緊，除了酸甜苦辣之外，還品不品得出美食美酒的好來！嗅覺失靈別說是情趣頓失，也足以構成生命危機；想想連灶上冒煙、瓦斯漏氣、食物酸敗的警報都察覺不到，豈不恐怖。Alzheimer 的病人到了末期，不但記憶蕩然無存，連嗅覺都完全喪失 ( 雷根總統的鼻子再過幾年也只能淪作表面裝飾 )，可見嗅覺對記憶功能的重要性。不只是年紀大了會影響嗅覺，腦瘤、化學藥品、過敏跟遺傳，都可能造成鼻子失靈；開車稍不留神，撞歪了鼻樑也震壞了大腦的嗅覺區，這叫一失足成千古恨，毀容還不說，與氣味相關的種種記憶也被撞空空，回家聞不出枕邊人的髮被褥香，相親相愛也沒多大情趣了；難怪好些陽萎陰衰的病人，追根就底原來是鼻子壞啦！
古人說「海邊有逐臭之夫」，搞不好就是指嗅覺異常的人；翻翻醫學病例，最多這種奇聞軼事。有些人不管走到哪兒，總是聞到一股無名臭；有人你送他一束馨鮮玫瑰，他卻罵你亂拋垃圾；給他一盤牛排，卻聞到硫磺的惡臭。這種人聞什麼都臭，有一種人卻聞什麼香什麼；臭鼬放屁要拍手 ( 派他勝任福德坑大隊長最適合 )。與眾不同，說來說去都是控制嗅覺接受器運作的基因譜上出了點小紕漏，只要找對了基因位置，要修要補亦非難事。
如果翻開鼻孔往裏瞧，可以看到黃黃濕濕的嗅覺黏膜；這個主要由脂肪構成的區域色澤愈深，嗅覺就愈靈敏。理論上膚色愈深的人嗅覺愈靈敏 ( 白人的鼻子都不靈光 )，有些科學家甚至以為，非洲土著在只能依靠原始生理本能尋找食物和伴侶的自然情況下，相對的體味也特別濃烈。體味的濃淡到底是不是自然選拔造成的，這很難說；不過概觀各民族對香料香精的濃烈喜好程度 ( 中國人跟日本人聞到印度跟非洲人擦的濃香，通常覺得倒味口 )，每個民族不同遺傳基因很可能是造成各投所好的一大因素。
不僅各種族對氣味的敏感度不同，連男人跟女人對許多味道的反應都迴異。男人腋下粹取的體味跟公豬唾液的化學成分 androstenone 雖然一樣，如果讓各位聞公豬的口水，通常男人都聞不出什麼所以然來；女人對 androstenone 這個雄性素的反應，卻十分強烈，要嘛覺得噁心，不然就覺得有股難以形容的甜香！聞體香好像打印象分數，難怪有些人怎麼就是不來電。
研究嗅覺的料學家，不但深討異性相吸的祕方，還努力發掘體味在育兒與醫學上的應用價值；照他們的說法，連初生的嬰兒都能夠辨認哪一件才是沾了自己媽媽乳汁的衣裳，可見母親體味的安定力量強大 ( 為了促進親子關係，還是自己授乳的好 )。實驗也証明，不但緊張的環境會減弱身體的免疫系統，連聞了那個環境裏的味道，都足以造成免疫系統的衰微；難怪講究新潮的人崇尚香療法，上了一天大頭班回到家裏，在澡盆裏灑點具有鎮定作用像蘋果紫蘇之類的香油，燃上一支檀香，在深呼吸間讓芬芳由頭頂到腳心慢慢打開全身肌膚的每一個氣℅孔……
最早發明香療法的埃及人，不但在喜宴上人人冠上一頂餵浸香膏的燃蠟 ( 慢慢融化的蜜香蠟油滴滿臉蛋與雙肩，好讓肌膚受到溫潤 )，連下葬木乃伊都講究在屍身塗滿厚厚的香膏 ( 有安魂作用 )。埃及豔后 Cleopatra 迎接英雄安東尼進城，不但手心跟腳心抹上蜜橘與肉桂花香，連眼睫毛都刷上濃郁的玫瑰與紫羅蘭香；安東尼仗也不打了，乖乖跟著埃及豔后回宮共享歌舞昇平去也，以公共衛生的角度來看，安東尼意亂情迷，僅是中了埃及豔后的香蠱，恐怕還要歸究於豔后浴淋淨身的精神感召。( 歐洲後來流行的羅馬浴，還是從埃及人那兒學來的呢！)
西非、東南亞跟西伯利亞的土話裏，「聞」就是「吻」；由愛生吻，天地有情，好好保護您的鼻子吧。
中國畜牧雜誌第五十三冊合訂本
1995年一月號至1995年六月號
第 27 卷 (95) 第 1 期 ( 93 ~ 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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