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與野獸
賴孝承
打從達爾文提出演化論以來，猿猴跟人這門親，真是愈攀愈近。如山的鐵證顯示，猩猩跟咱們的遺傳物質 DNA，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一個模子打造出來的。非但如此，馬戲團的猩猩還會哭會笑，會吵會鬧；橫眉豎眼，耍不完的克怪靈精。
「這猴兒好會尋人開心，莫非滿腦瓜子也跟人一般見識？」研究語言的星探，衝著猩猩萬人迷的馬戲本事，發起「人類能，猩猩為什麼不能！」的訓練計劃。
聲嘶力竭了半天，猩猩的尖嘴猴腮還是憋不出像樣的字來。看情形，人跟獸發聲構造確實大不相同；猩猩有口難言的先天障礙，好煞風景！
「蓋棺定論，也莫需操之過急嘛。」柔聲細語中迎出法蘭西絲博士；此姝身長六尺，踩著三寸木屐，更顯玉樹臨風之姿。出水芙蓉漾著一頭及腰金髮，在驚艷的眾人面前掄起十根白皙纖指：
「就當猩猩是啞吧好了嘛，教牠們手語不就結了？」這位加州心理學家認為，既然手語與人語都有相似的語法邏輯，教猩猩比手劃腳，是評估長毛族語言學習能力的最佳途徑。
經過法蘭西斯博士的耐心調教，Koko 跟 Washoe 這兩隻黑猩猩脫穎而出；美女與野獸的記者座談會上，眼看著就要引起一場空前騷動。
左摟右抱不亦樂乎的法蘭西斯，在應付猩猩熱情攻勢之餘，透過手裏的麥克風，向好奇的大眾簡報 Koko 跟 Washoe 的即興語言天才。法蘭西斯指著印有圖案標記的積木鍵盤，向迷惑不解的觀眾發表最新突破：
「Koko 跟 Washoe 不但懂得用手語溝通，還從積木鍵盤上學會了好幾百個生字；更厲害的是，牠們還曉得排列組合，舉一反三。」根據美女博士的觀察，當猩猩看到天鵝的時候，懂得去連續按代表「水」跟「鳥」的兩個積木鍵盤；看到不新鮮的糕點，就連續去按代表「餅乾」跟「石頭」的鍵盤。
窩在大猩猩懷裏的法蘭西斯，鄭重向科學界宣佈語言不再是人類的專利。從來沒見過這等熱鬧場面的 Koko 跟 Washoe，也在一旁蹦蹦跳跳，以壯廣告聲勢。
秀場裏的觀眾，不乏知名的手語專家跟人語專家；看完法蘭西斯主持的馬戲驚奇之後，爭先恐後表示意見。
手語專家不滿意法蘭西斯憑空捏造的手語規則：「手語跟人語一樣有複雜的造句和音韻文法。妳不能只憑直覺跟習慣去詮釋猩猩那些沒有什麼意義的動作啊！」原來法蘭西斯望子成龍心切，每次看到猩猩把指頭放在嘴上，就以為牠要喝果汁牛奶；依這麼看來，是不是看到猩猩這抓抓、那撓撓，就表示牠想說好癢好癢？看到猩猩隨手一指，就曉得牠心裏想哪一位？看到猩猩把兩片厚嘴皮子噘起來，就知道牠要你給牠親一個？
「猩猩指牙膏，妳就說牠想睡覺。這個聯想力有夠豐富！」牽強附會；說法蘭西斯是猩猩的代言人，一點不假。小姐她愛說什麼，就說什麼。
至於猩猩到底有沒有排列組合的造句能力，語言學家皺著眉頭表示，Koko 跟 Washoe 叮叮咚咚用積木鍵盤敲出來的句子，最多才不過三個字：
「語言就是要講究語法。猩猩造的句，不是講不通，就是看不懂。慘不忍睹！」更重要的一點是，這兩隻猩猩造出來的句子，不是跟吃的東西有關，就是在法蘭西斯用美食利誘下逼出來的一派胡謅。有人笑法蘭西斯大才小用：「逗猩猩幹什麼嘛？這種小把戲，找鴿子跟老鼠不得了？」
美女博士的猩猩教學計劃被人批評得一無是處，暫告擱淺。待二十年過眼雲煙塵定，學術界又興起了第二波美女與野獸怪譚。
這回出場的蘇藍寶小姐，也是位心理學家。蘇博士沒有長髮飄逸的氣質，卻有浪漫瀟灑的龐克派頭。
「積木鍵盤不夠現代！」電腦鍵盤取而代之。
「大猩猩不夠聰明！」蘇藍寶把 Koko 跟 Washoe 撤下，換上動作更佼健的小猩猩 Panbanisha。
整天扛著手提電腦跟在 Panbanisha 屁股後面記錄小猩猩的造句功夫，蘇小姐肯定表示，整個訓練過程裏，沒有任何食誘嫌疑。
「儘管猩猩心有餘而力不足，造出來的句子構不上你們語言學家的標準，牠們聽話的本事倒很有一套。衝著這點，我相信有朝一日，猩猩跟人類溝通的隔闔會被徹底打通！」興沖沖此話方出，蘇博士當下示範小猩猩的聽話能力。
「幫蘇蘇脫鞋。」
「給狗狗打針。」
看情形蘇藍寶真是沒有白養 Panbanisha。
抿抿前額幾簇參差不齊的亂髮，蘇小姐向記者會的超級特寫鏡頭露出神密的微笑：「看到鄰居打架，Panbanisha 還會向我告狀！」據說，小猩猩曾經在電腦鍵盤上連續敲「搥搥」、「生氣」、「奧斯汀」；等蘇小姐問牠是不是隔壁猩猩家打群架出了事，Panbanisha 馬上大喊「哇、哇、哇！」
「更絕的是，猩猩彼此還會共串，利用電腦鍵盤交換盒子裏的香蕉情報。」沒等蘇藍寶說完，觀眾席下又是一片噓聲。
「蘇博士，不是已經告訴妳，別用香蕉哄猩猩了嘛？」有人說貪嘴的猩猩，學不到語言的真髓。
有人覺得，哇哇哇會告狀的猩猩語焉不詳。有人感到，蘇博士在訓練猩猩聽話的時候，有意無意中利用聲調高低強弱頓挫、手姿跟容貌表情，控制猩猩的行為反應：
「蘇博士，妳的猩猩真讓我聯想到當年那個轟動一時，會用馬蹄作加減乘除的 Clever Hans！」
「蘇博士，假如猩猩真聽得懂妳的長篇大論，為什麼連最簡單的句子都造不出來呢？依我看，妳的猩猩就跟巴伐洛夫訓練的那隻狗一樣，聽到鈴鐺響，就要流口水。妳教猩猩幫妳脫鞋，猩猩聽到鞋，就會脫光光。牠根本不需要懂什麼文法語法，只要多記幾個生字就夠了。」照這一講，猩猩奉命行事，只能算聽到關鍵字以後的反射動作；和拿搥子敲膝蓋的自動反射一樣，根本用不著大腦！
舊瓶裝了新酒看來還是沒什麼用。
美女與野獸下場。幕落。劇終。
有人問了，既然猩猩跟人在演化上關係親密，為什麼一談到語言的認知能力，大家又要把牠們之間的界線劃得一清二楚？達爾文豈不自已打自已的嘴巴嗎？
問題是，達爾文從來就沒有說過人類是猩猩變的。三千六百萬年前猩猩跟人的老祖宗雖屬同門，從那之後卻分道揚鑣，各別不知道又翻了幾層萬重山，才修練成今天的猩猩跟人。語言的發源，可能在老祖宗最早分家不久後就一直跟著人的支脈跑了；研究語言，如果因為找不到絕種的原始人直系親屬，才抓猩猩充數，這跟把兩個斷層的尾巴硬黏起來一樣沒什麼意思。變成猩猩的那十支，當初腦袋裏就是缺了根演生語言的筋，再聰明也不適合被拿來作訓練人話的對象。雖然說，人跟猩猩的 DNA 只有百分之一的差別，這零點零一構造上的不同卻可能足夠造成整個基因功能表現上百分之百的異同！DNA 的比較，只能告訴我們人類和其它靈長類在演化分支上的相對位置，卻沒辦法告訴我們人腦跟猴腦的電訊網路像到什麼程度。
海鷗蝙蝠跟蚊子用來飛的身體部位，都叫翅膀；不過這些表面功能相同的翅膀，在演化發生學上卻沒有任何關係。鯨魚用來游泳的鰭，跟蝙蝠用來飛的翅膀，僅管功能不同，解剖跟生物發生學上的結構卻非常類似。假如因為看到猩猩學會幾個手語，就認為猩猩是發掘人類語言形成的活化石；這好比說海鷗翅膀是從蚊子翅膀演化來的，把兩種發生學上完全不同的東西硬扯在一塊。
也許有人覺得，猩猩造句能力雖差，牙牙學語的兩歲小孩也不見得比牠們高明到哪去。問題是，過了兩三歲那個關卡，人類兒童的語言能力成長速度一日千里，而猩猩卻還繼續作牠一輩子的智商 50。沒有翅膀，手怎麼拍都不會飛；腦袋裏缺了控制語言的主機，再聰明的猩猩也編不出人話來。
以籠統的定義說來，人腦有所謂的語言中樞。真想證明猩猩語言潛力的人，應該每次等猩猩造句跟聽話的時候，去記錄牠們大腦裏相對解剖部位的神經是不是有類似反應；這才是研究生物演化上有意義的問題。
光知道用動物馬戲來嘩眾取寵的，只能算是二統科學。
中國畜牧雜誌第五十四冊合訂本
1995年七月號至1995年十二月號
第 27 卷 (95) 第 9 期 ( 97 ~ 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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