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世酒保
賴孝承
美國東北盛夏的晚間，常常可以看到成群的飛蛾趴在路旁泥濘的水坑上；等三四鐘點下來個個鼓著圓滾肚皮，再一扭一扭爬出湯湯水水的仲夏夜俱樂部。
在康奈爾大學研究的昆蟲博士 Scott Smedley，決定把這些叫咕嚕飛俠 ( Gluphisia ) 的彩蛾一隻隻請回實驗室作精密體檢，瞧瞧牛飲大王究竟湯補都補啥名堂。
史考特發現，身長不到兩公分的咕嚕飛俠邊喝邊拉，三到四小時的光景能射出相當牠總體積六百倍的噴泉。這麼玩水槍式的拉個沒完 ( 發射頻率每分鐘二十次 )，不但火力強大 ( 每次噴射的首尾距離長達三十公分 )，還跟洩洪似的不加遮攔 ( 噴一次就耗掉公蛾體重的七分之一 )。同樣的情況如果是換在人身上，等於三個多鐘頭內就要排出四萬公升的水，難怪咕嚕飛俠的古怪行徑馬上入圍年代首席風雲人物。
別看咕嚕飛俠牛飲無度，牠那吸管似的濾嘴器卻百般挑剔，只撿泥濘裡的鹽巴下肚。史考特博士發現，喝泥湯比不喝泥湯的咕嚕飛俠，體內鈉離子的濃度要高過八倍。
口味再鹹的人，嚼鹽巴也沒咕嚕飛俠來得兇；怎麼就沒聽說小飛俠因為高血壓跟腎臟病翹毛的呢？
「先天失調，只好靠後天食補回來。」史考特認為，咕嚕飛俠自哇哇落地之初，一向只賴無鈉可取的白楊為生；既然鈉鹽是動物細胞代謝不可或缺的生化元素，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飛俠爹娘務必早作準備，才能教日後孵化的蠶寶寶個個在白楊樹上渡過無憂無慮的扭扭童年。
好景不長。突破蛹之生的新新飛俠發現這一覺醒來，不但脫胎換骨，扭扭年代挾鈉鹽自重的祖產也快吃空了。
怎麼辦？怎麼辦？離生命盡頭只剩下一個禮拜的新新飛俠，要在成千上萬篤信無後為大的同類當中脫穎而出，只好拼命從泥湯裡囤夠了本錢，在相親隊伍裡卯足勁、用現成的水龍頭把待嫁娘打扮得鹹鹹玉麗。陷入情網的俠哥俠妹不可自拔，公蛾要花上五個鐘頭，才慢慢把富含養份跟鈉鹽的精囊推進母蛾的體內。纏綿緋惻的結婚進行曲教人回味起來，就跟吃雞蛋的時候在蛋上猛灑鹽的情景一樣；哪個蛋最鹹，哪個孵出來就是最有前途的冠軍寶寶。
咕嚕飛俠的食鹽本事雖然無人能出其右，卻不乏有志一同的積極效尤者。長途跋涉的大象，用腳趾甲把黏土一塊塊剝下來以後，再用鼻子把鹽礦捲到嘴巴裡舔拭乾淨。猴子懂得先把馬鈴薯浸在鹽水裡，再送進嘴巴。野豬愛搗樹林的白蟻窩，因為白蟻搗土作窩連地下的鹽礦一塊也翻上來了。獵人知道用鹽巴引誘鹿群上勾，北歐的遊牧民族也是利用這個道理始創馴鹿風氣。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刼，甚至連被森林其它動物灑過尿的樹皮都啃得體無完膚。
離海愈遠愈能體會出鹽巴的可貴。當初歐洲人就是用鹽巴外交威脅利誘，在非洲內陸紮下殖民根基。俄羅斯傳統習俗要用麵包和鹽巴迎接貴賓。英文的薪水 Salary，就是從拉丁語鹽巴的字根 Salt 演化來的。許多人文學家甚至還認為，歷史上包括食人族在內茹毛飲血的原始部落，都是在嚴重缺鹽的環境之下，才會想出把刀叉碗匙指向同類的新奇點子。
二十世紀的摩登人類，別說對鹽巴沒有匱乏的煩惱，反而有來不及代謝的過剩危機。精糖精鹽愈吃愈重的速食文化，把新新人類的血壓帶入前所未有的高潮。對研究高血壓有興趣的科學家發現，美洲黑人比非洲黑人更容易得高血壓的原因，可能還是跟鈉鹽代謝速率的差異有關。這派主張以為，當初能在漂洋過海缺吃缺喝惡劣環境下保住生命的黑奴，體內對鈉鹽的儲存能力也高人一等。此一時、彼一時；這個先天條件換在今天的社會，對黑奴的後代就沒那麼仁慈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唯獨咕嚕飛俠豪飲的蓋世神功不在此限。再撐撐不破、再鹹鹹不死，梁山泊與祝英臺化蝶之後平淡的神仙生活，總算也符合時代需要，掀起一段引人側目的科學寫真。
中國畜牧雜誌第五十六冊合訂本
1996年七月號至1996年十二月號
第 28 卷 (96) 第 8 期 ( 55 ~ 56 )